| 穷身抱瓮乐 笔墨见精神
——蜀中书画名家林绍基先生的艺术世界
顾 骧
川南书画家林绍基先生是一位“凿隧而入井,抱瓮而出灌”的辛勤耕耘者。他现已年届花甲,其气儒雅冲和,颇见昔贤之韵。今准备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书画大展,并出版大型画册《林绍基书画集》,嘱予写序。我长期从事文艺评论及文艺理论研究,对美术尤其是书画知之甚少,不敢妄加论评。但我觉得,林先生的“抱瓮”精神正是我们书画界特别需要的东西。
林先生祖籍福建长乐,出生在四川合江。幼承家学,颇得早慧之誉。后师从吴昌硕门人张静涛先生和著名书画家、四川美术学院教授冯建吴先生。重文气、重修养、重笔墨内在的境界,始终是林先生一生的奋斗目标。他早期以书法出名较早,在20世纪80年代初书法界刚步入正规的时候,他的小楷作品就获得全国职工书法一等奖;继而多次入选全国展和中青展,取得了骄人的成绩。《书法报》曾以《雄厚书风本于心行》一文作专题报道。林先生被评为国家一级美术师后,对自己的要求更高。他一直以书画诗词兼修为业,走着传统文人的路子,并不喜欢单一的发展方向。国画由明清上追宋元,尤对八大山人、石涛、吴昌硕等十分倾心,用功最多。北京画家江平在序林绍基《花鸟画小品册》时说:“林绍基先生之所以获得令人瞩目的成就,并非单靠天才,更感人的是他数十年如一日,孜孜不倦、废寝忘食地钻研、如痴如醉地追求,炼就了深厚的传统功力”,可谓中肯的评价。
林先生还工于吟咏,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其诗清新朴实,淡而有味。并不刻意雕琢,但亦显功力。如其题画诗:“漫随书卷泛天涯,帆影依稀忍离家。白云却嫌春色晚,故穿梅树作飞花。”“铁骨冰心本自然,何需姿媚逗人看。此君风度原高绝,岂是胭脂画牡丹。”以诗寄情,画品尤高,令人想起石涛、朱耷、杨文骢、郑燮等落拓文人的高风亮节。林先生的书画品格赖诗文滋养而得其高远和脱俗,而书画实践之勤又为诗文创造了深远的意境。互相升华,相得益彰,非一般书画所能比。
林绍基先生近五年来艺术事业进入高峰时期,但一场不幸却陡然而降——爱子因癌症早逝。林先生痛不欲生,关门谢客,忘命地含泪挥毫,借其悲愤、其落拓、其寂寥,倾泻激情,穷而后工,老而愈健,创造了大量的书画精品。150米的《长江小三峡风光图卷》巨作,从写生到今日完成花费了近十年时间,利用了历史上所有的皴法、染法、点法等笔墨技巧,将小三峡的各种美丽风光描绘出来,旷世宏伟、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,必能引起热爱祖国大好山河的人们的共鸣。他的艺品和人品被很多单位所敬重,相继邀他写字作画。1994年应天安门地区管委会之邀为天安门作巨幅山水《蜀江春泛》颇受好评,也算是对他艰苦耕耘的回报。
林先生的工夫来自对传统笔墨的深刻理解和勤奋临摹,对经典之作更是心追手摹,心领神会。林先生拿出精致的20本大型书法册,是他女儿为他装订的古线装册页,临摹和创作都有,洋洋壮观,可见林先生用功之勤,真草篆隶行各体都花费了他大量的心血。沉浸传统,挖掘经典,发展个性始终奠定在解读法帖名碑上。林先生认为书法的线条是绘画的基础,必须花工夫来锤炼,来创造。他临《石鼓文》篆书,《赵子昂仇锷碑》楷书,《好大王碑》隶书及《张黑女墓志》等魏碑形神毕肖,胜于自运。他的花鸟画清逸古淡,水仙、荷花、菊花、玉兰、梅花等君子的象征形象,更是他的心仪之物,配以鸟的活泼,生趣立显,境界空明。山水多是八尺以上巨幅,无论大写意还是小写意都极讲究用笔用墨,线条厚实又而灵动,书法意味很浓。在对古帖的学习中,他并非是机械地临仿,而是注重用腕使毫,精神呈露。他相信姜夔《续书谱》所言:“大抵下笔之际,尽仿古人则少神气,专务遒劲则俗病不除。所贵熟习精通,心手相应,斯为美矣。”自然精进不息,日有所成。精研篆隶,详察古今,务求尽善尽美,铁画银钩,八法具备,精神由此出焉。他花了很多工夫写《石门颂》、《好大王碑》等,注重线质的力度和变化,更融进墨色的枯、淡、浓、湿,有时用作画笔写字,追求多种趣味。其画擅花鸟与山水。从明清“八怪”“四王”入手,更喜近代名家如缶翁、萍翁等大气之作,不喜小巧的雕琢,而重巨幅之奔放。他常说,传统的东西现在很少有人能精通了,人们只通一种便去博取功名了,很是遗憾。尤其是时人借“写意”之借口,忽略对基本功的训练,对“四王”的法度贬低,投机取巧,误人子弟,实际上不是艺术家的学习态度。他的山水图式多从古人来,而笔墨的新意却是自己的,所以在“似与不似之间”他找到了表现个性的笔墨语言。花鸟的简练、苍润而意趣丰富,山水的厚重、繁密而逸气弥漫,都得益于古贤的启迪和他的感悟能力。
林先生认为,当在书斋运用精熟后,则到大自然中去感悟,去印证,去启发就来得快。所谓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,“身即山川而取之”,长江沿岸录下了他辛勤的足迹。他养鸟来观察其动态,并力求画得有情致。对山水自然贵在悟其通变之理,而不在形质之尽似。眼中之山水与胸中之山水和笔下之山水都不相同,以我神入古神,笔墨处处醒透。最能代表林先生绘画水平的力作是150米《长江小三峡风光图卷》。此卷集雄、奇、清、幽于一卷,古法新风,笔墨练达,其境云霞飘渺,烟波苍茫,层峦叠嶂,境界宏阔,变化神奇,诚为巨构也。当技巧非常熟习后,力求脱离古法的束缚。他说他画小品都不预设格局,顺势生发,注重随机而变。他的八尺山水,钢笔草图亦与成画出入很大,藏丘壑于胸中,注重作画时的临场发挥。对三峡的神奇变化用古法无法写出,而需调动想象,四季风云雨霭集中一体,八法疾涩中侧藏露方圆交和一图,宋之工丽精严,元之超逸清淡,明清的奇肆纵放等手段都运用其中,创造了一个新三峡。
林先生出版了《林绍基画集》、《林绍基花鸟欣赏》、《林绍基牡丹册》、《林绍基花鸟小品册》、《林绍基行楷千字文》等,目前正出版的《林绍基书画集》则为近年力作的精品,巨幅书画颇具视觉冲击力。许多篆隶对联内容为自撰,书文俱佳,跋款尤见匠心;小品之作则精妙入神,得心应手,尤以日本卡纸所书扇面为最,麝煤留香,点画传情,清气扑面,令人爱不释手。对生活充满爱,对乡土充满情,那么在表现自然之物时就有了主观的取舍,托物言志,睹迹明心,林先生给历史留下一份珍贵的记忆,待后人慢慢解读。
林绍基先生不同于其他书画家之处在于他不仅修养全面,而且把具体感性实践升华为理性思考。通过实践的积累来验证古人或时人之说,发幽探微,有着自己的独特见解。在书画作品中,他喜欢题跋,有时很长,有些甚至有两三个跋,而又不显繁杂,因书法的擅长而为作品增色不少,使欣赏者多一层欣赏空间。尽管俗务缠身,他坚持笔记,只言片语,亦求有独到的见解。许多学员慕名而来,他总是悉心指授,不厌其烦,使人乐于聆听。
林先生对中国画有独到的理解。他认为中国画并非是“造型艺术”,更不能以西方的术语去套它,不能把中国画“西洋化”,主张中国画是线条艺术,一是书法的传统,书画互参的文人传统;二是文人的写意精神与文化内涵构成了其显著特征,非造型二字可以概括。此论非常精辟。林先生又论:“中国画,特别是文人的介入,有意无意地把书法艺术用于绘画艺术。可以说,几千年的中国画(特别是唐宋以后),概言之即是以王右军书法(所谓帖学)入画。直至晚清包世臣、康有为更倡导碑学,方有赵之谦以北碑入画,吴昌硕以石鼓入印入画,齐白石以神谶碑入印入画,或曰金石入画。尔后,如潘天寿以铁笔入画,李可染以拙笔入画,李苦禅以圆实笔入画,傅抱石以散笔入画,等等,于是在中国画之精髓的用笔问题上,才翻开了崭新的一页,才开辟了广阔途径。可是,就是在此方兴未艾之际,何以就要废弃中国画之精髓‘笔墨’呢?”这正是一个中国艺术家对待文化传统的正确态度,有着高度的历史责任感和爱国心。
林先生持论甚平,丰富的内涵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读其论,观其艺,更使我看到一个朴素敦厚,坦诚豪爽而又思想活跃,灵性可见的艺术家形象朝我们走来。我们更加相信厚德载物,艺因人传的古训的深刻性。我衷心祝愿他的艺术之路更宽阔,创造出更多更好的体现我们时代精神的力作来。(顾骧,系文学评论家、文艺理论家、作家、研究员,现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、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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